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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一专访:有意思的人就是无所事事的人

  杨一专访:有意思的人就是无所事事的人

文/胡远行

我1994年认识杨一的时候,他已经在北京中国美术馆旁边的街心花园里唱了两年。在此之前,他修理过电器,做过生意,学过美术。杨一觉得,10年后他还能坐在那里唱歌,和这段社会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”我正好反过来,很多人理想主义的时候,我是现实主义”,所以当他转为理想主义之后,因为了解其中的运转机制,能够扛住很多诱惑。
10年来坚持在街头唱歌,杨一可能是中国唯一的一个。今天和10年前相比,杨一觉得对于自己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,如果说区别,就是当年他以此为生,而现在,他只是坐在那里唱歌,呆着。
杨一是个细腻而快乐的人。10年前他在自己的租住屋里用吉他和口琴为一位将要上路的朋友唱起《那时的心情》:”唱这首歌的时候,我的哥们已离家出走,不论你在哪里流浪都有关心你的朋友……生活像歌一样不停地唱,我要做的只是从这一站到下一站”,在少年的我的心中留下无法忘怀的记忆。10年后他来参加上海民谣节,在台下我说起往事,他在台上又唱起了这首歌。那个离家出走的哥们仍然在无所事事的路上前行,杨一说有意思的人就是无所事事的人。10年中,杨一写着新歌,也唱着老歌,因为他的生活和信念没有改变,他没有不堪回首的日子。
访谈是在当年一位朋友开的茶馆里进行的。茶馆就座落在天安门旁边的一条胡同里,一出门就能看见中国最典型的街头。这里也是杨一现在生活三点一线中的一点。另外两点,一个是家,一个是美术馆。采访正值五一期间,茶馆外人山人海,据说窦唯也是这里的常客,那天他去广场看风景了。在这样一个懒散的地方,杨一给我看了他和茶友们自制的画册,上面是一页又一页用各种材料涂抹的稀奇古怪的画儿和打油诗。他说他们正在画第三本。
访谈尽量保留了口语,与其说是访谈,不如说是一次午后的闲聊。

ArtWorld:在选择美术馆之前有没有选择过其他的地方?
杨一:没有,因为我喜欢画画,时常到美术馆看画展。发觉那个地方很好。
ArtWorld:在你决定到美术馆前唱之前,比方说在广州有没有类似的经历?
杨一:年轻的时候,都喜欢在小花园里,哥几个就疯唱。还有出去玩的时候,都带着琴,也会唱。
ArtWorld:你当时在北京住下来以后,因为我也去过广州,其实南方的街道大都细窄,但是北京不一样,绝对空旷,特别巨大的感觉,你当时有没有陌生的感觉,或者说在很空旷的空间中,有没有很忐忑的感觉?
杨一:92年的北京,还是没那么糟。还不像现在这样,美术馆的有些街道还是很窄,感觉不是很陌生,但在广州,你会有随时都会被吃掉的感觉,在广州的街头你不想多待。当时在北京感觉舒服多了。
ArtWorld:当时住在?
杨一:圆明园。
ArtWorld:那你每天就是从圆明园到美术馆?
杨一:是。每天从圆明园坐车到美术馆。以前没有现在这么堵车,很快。坐332到动物园,再换111。
ArtWorld:当时,坐着车,拎着琴盒,有没有道路以目,所有人都看着你?
杨一:没有,虽然没有人看着我,当时在美术馆呆着,挺踏实的。
ArtWorld:插一句,现在你觉得10年了,周围的人,街上的人,对你来说,变化大吗?
杨一:我觉得变化挺大的,我觉得这几年,人变得冷漠了,不想去关心周围的人,很冷漠的。当时的文化气氛比现在好。现在是基本上没有什么文化气氛。当时美术馆有个什么展览,都会很多人跑来看,现在你看,美术馆冷冷清清的。
ArtWorld:都跑到画廊去了。
杨一:是啊,因为现在什么都讲商业了。不想以前,有思潮。现在没有了。
ArtWorld:那会儿,你每天大概几点出门?
杨一:两点半,一个半小时到。
ArtWorld:经常会有人始终站在那里?
杨一:对。对。
ArtWorld:我记得以前你在唱的时候,身边放一瓶酸奶,那种老式的瓷瓶,现在好像都没卖的了。
杨一:酸奶都是别人送的。现在买不到了,小卖部都给拆了。现在是街道搞得越来越宽,却越来越没内容。
ArtWorld:现在要从街对面过来,都很困难。有没有尝试过在北京重新找一个地方?
杨一:没有必要,其实美术馆都不行了的话,其他地方更别提了。
ArtWorld:现在大概多长时间去一次?
杨一:没有以前多,但是现在我也经常去。现在跟以前不一样,一个人呆着就可以了。
ArtWorld:有没有以前看过你唱歌的人又认出你来?
杨一:当然有。现在唱都是次要的,现在那里很冷清,自从美术馆装修以后。
ArtWorld:有没有人过来跟你聊聊天?
杨一:我从来不主动跟人聊天。
ArtWorld:你觉得最大的变化什么?
杨一:最大的变化就是没有变化。
ArtWorld:你不是说现在去的次数没有以前多了?
杨一:以前次数多,是因为,你在北京除了在美术馆唱歌,你不认识人。所以那个地方是你的寄托,现实和精神上的寄托。现在,可能就是说,现实上的寄托,我不用寄托在这个上面了,但是我精神上的寄托还是在那里。以前,有很多人听歌、给钱,解决了我生存问题,现在不用了,但是我的精神寄托还在那里。昨天,我还去那里,一个人也没有,我在那里弹琴,很舒服,可能人家也不认识我。我觉得这样很好。
ArtWorld:谈谈你昨天去美术馆弹琴的感受吧,10年后你的感受?
杨一:一开始你是渴望人家来围观,这样你能赚到钱,你可以说那个东西是为了让别人围观所以要有一些表演性质,但是你发现这是不长远的,就像当时我随便唱,也唱别人的歌。然后我就觉得如果是唱别人的歌,你不可能长时间地做下去,只有比别人写得好,你才能在那里坐着。现在,我不会离开那个地方,但已经不是为了赚钱,我把那里当作一个观看社会,思考的地方。
ArtWorld:就是你的后花园?不要考虑很多。
杨一:是,我在那里呆着,不会有人打扰,就算有人过来。人家过来听听,看到我的唱片买一张,就是这样。
ArtWorld:10年只有你一个?
杨一:这个不容易。
ArtWorld:哪里不容易?
杨一:首先,你想,你要生存,生存靠什么?靠你的本事。生存之后还有欲望,有了这些以后你还想要更多,然后你就会有诱惑。有诱惑,你就会改变自己,一改变你就没有自己了。没有自己的话,你得到了一些东西,也失去了一些东西。
ArtWorld:很多人就会离开了。
杨一:对啊,很多人就会说什么”不堪回首”了,就像你让崔健现在唱《浪子归》他不唱,窦唯唱”黑豹”也不会唱,就不堪回首了嘛。
ArtWorld:这又扯到另外一个话题了,崔健一直在向别人阐述他的一个想法,他不愿意唱老歌,他就愿意唱他新创作的,他希望别人来理解他新创作的歌曲,但是你在接受访谈的时候,在你自己写的文章里,你一直说,有一些老歌,你永远都愿意唱。
杨一:对,因为我觉得很多人最一开始创作的时候,动机很明显,就是为了泡妞,表现,这个就是很本真的。然后这个东西,突然变成可以赚钱,其实那些歌是他那个时候能够理解的社会,但是过去之后,他不堪回首。所以我觉得,不愿意唱老歌,你现在的东西人家不接受,人家要你唱老歌,然后你就跟”顾客”叫劲(笑)。
ArtWorld:但是,在上海民谣节上,你唱了一些新创作的歌。有些观众反应很强烈,表示不喜欢,你怎么看这个问题?
因为,我有些歌是能让人安静的,而街头那些,是非常刺激的,能让人一下兴奋的。
ArtWorld:我打个比方,不知道是不是恰当,就像你的很多歌,为了有某种街头的冲击力,有一种小品片断似的场景、结构,甚至语言方面都要往这些方面靠。
杨一:这是肯定的,因为只有那样,那个效果才会好。
ArtWorld:但是那首《站在十字街头的孤独女人》(民人地窖注:应该为《站在十字街头的孤单女人》),好像不是这样。
杨一:是,因为这首歌适合在傍晚的时候,黄昏的时候,很安静的感觉。那是我呆在街头的感觉,那个调子是很平缓的,
ArtWorld:我在想,戴着耳机,放着你的歌,在这样的黄昏,我跑到十字街头,看到一个姑娘……
杨一:就会和我的歌有同感。
ArtWorld:并且会在你的歌的基础上延伸出很多东西。
杨一:我写歌,没有去考虑别人,这么多年,能出来的歌,都是我在街上唱了很多遍我还是愿意唱的歌,如果一首歌我唱了三遍就不愿意唱了,对我来说,这不是一首好歌。
ArtWorld:再回来,还有一种场景设定,如果我不是戴着耳机,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,我在街角,听到杨一在街对面弹唱这首歌,可能我更愿意看到那样的杨一,而不是只在耳机里听到你的歌声。
杨一:那是最好的。现在在街上很少能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人。这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ArtWorld:说说吧,以前你都看到过什么有意思的人?
杨一:就是很多无所事事的人嘛(笑)。现在大家都很有追求。
ArtWorld:对,都在。
杨一:说是忙各自的事儿,其实忙来忙去就是忙钱嘛!
ArtWorld:那个时候也有啊,卖打口带的,也忙钱啊,不过可能更多的时候,他们只是呆着。
杨一:那会儿的人,都是为了生存,很朴实的。现在的人一天到晚想的就是买车买房,脑子里很难进其他的东西。
ArtWorld:为什么一直不跟唱片公司签约?
杨一:因为真实的想法没法通过正规的发行渠道,那发行无非就为了赚钱出名。但对我来说,这两个并不重要,我不要钱不要名,我不会把我的骨头去掉,变成”冷冻肉”进入”超市”。这都已经不是生命。我觉得,今天所有出版发行的唱片都是把骨头剔掉的肉,已经不是新鲜的了,是加了防腐剂的。人家会说,那你多累呀,那你这样很多人会听不到你的东西。我觉得数量不是问题,而且我觉得唱片这个东西是要一辈子做下去的。
ArtWorld:我觉得你自己做出来的唱片和公司做出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。
杨一:对啊,如果签了,你进了这个体系,你又不能够控制,你是没有自由的那么一个状态,你得不停地走穴。一个音乐家经常在走穴的话,他会变得很不健康。
ArtWorld:但是,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样一个悖论或者是说不清楚的东西,你在拒绝这种东西的同时,其实别人把你符号化了,贴上了标签–街头。这个东西你怎么看?
杨一:因为,社会很多人都喜欢把一个人定位,这样的话,他们就踏实了。人需要这个,噢,你是流浪歌手,你就一直流浪吧;你是街头战士,噢,你是反抗体制。我觉得我一点也没有反抗体制,你没有必要去做,往往好多人就是这么上贼船的。
ArtWorld:所有媒体在说到你的时候,他一定要采取这种形式。我今天跟你谈,不想用这个字眼,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的。
ArtWorld:你用几个词来形容一下你的本质。
杨一:我的本质就是我一直都希望的是真实的东西,如果说我闯入了一个城市,或者说闯入了一个时代,一个变迁的时代,我看见的更多的是我不愿意看见的,所以我并不愿意参与这里面的事情。
ArtWorld:你现在的姿态和你的经历有非常密切的关系。
杨一:那当然了。
ArtWorld:因为你也说过,你曾经是进入过这个体制的。说你经商也好,你进入了这个体制,你觉得太操蛋了。很多人没有像你这样,或者说没有第二个杨一,是因为很多人一开始是理想主义,然后发觉身边诱惑越来越多,最后扛不住了。
杨一:对,我正好反过来,很多人理想主义的时候,我是现实主义。他们在上学,好孩子都特别有理想,上完大学,等他进入社会,看到现实是这样,他们的理想体系很容易就崩溃了,很难再建立新的体系。
ArtWorld:所以你的经历很奇怪,很难复制,你不能作为一个成功的个案像广大青年推广。(笑)
杨一:对,很难模仿。
ArtWorld:你听说过有人模仿你吗?
杨一:当然有。但是他们动摇了。
ArtWorld:这十几年你动摇过吗?
杨一:有一点点。不过诱惑也就是这些,车,高楼大厦。
ArtWorld:那你还是很宽容的,你只对自己苛刻,对周围朋友不这样?
杨一:对,我没有任何”你应该怎么样”的想法,都很敏感。
ArtWorld:你这些年,以这种形式,认识了很多人,包括艺术圈,娱乐圈,文艺圈这些人。你觉得和他们交往有障碍吗?还是,比较游刃有余的?
杨一:不会有障碍,我是比较容易打交道的,三教九流的。他们有时候也会拉我入伙做些事情,我觉得这事不行,我不喜欢,我就拒绝。
ArtWorld:拒绝对你来说难吗?
杨一:不难。哎呀,这个东西……咱们还是做朋友吧,别搞的不愉快。
ArtWorld:你喜欢一个人的街头,还是群众的街头?
杨一:我当然喜欢一个人的街头。
ArtWorld:和别人其实没有太大关系。
杨一:对,因为我觉得我们的社会,我们的生活还没有到达人帮人的阶段……不正常。这么多年了,很多人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在那里唱歌,这么多年了你还在那里唱歌。我告诉他们我完全可以做别的工作,但是我还是愿意到这里来,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享受。
ArtWorld:但是他们觉得你过得很苦。
杨一:对啊,我最讨厌他们这么想,认识我的朋友,谁觉得我过的苦了?谁看到过我苦瓜脸,包括10年前,我一直都挺高兴的。从来就这么镇定,可能我的歌表现出来苦,我觉得,那种苦是中国很多人都要面对的苦。
ArtWorld:如果有一天,大家都上街头了,你还愿意去吗?
杨一:那当然,那更要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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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发表于《艺术世界》杂志2005年10月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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